我生于济南,成长于甘肃景泰,在一条山建设兵团度过了十一岁之前最纯粹无忧的童年时光。四十多年里,这座深藏戈壁的故乡,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我的梦里,一次次向我奔赴而来,一次次轻声呼唤着我。无数次,我从这样温暖的梦中醒来,热泪盈眶。 2026年十一国庆假期,恰逢阿拉善英雄会,峯野越野车队六台车结伴远行。饱览大漠辽阔雄浑的风光,感受旷野驰骋的豪情之后,在一众亲友相伴之下,奔赴令我魂牵梦萦半生的一条山。
戈壁长风掠过车窗,卷起细碎黄沙。我推开车窗,风沙轻拂面颊,熟悉又亲切。遥想父辈当年,在戈壁滩挖出半人深的地窝棚,架木椽、铺干草、覆泥土,以此为家,遮风避雨。地窝棚冬寒夏热,风沙常常灌入棚内,清晨起身,被褥、枕头、脸上落满细沙,一动便听见沙粒摩擦的咯吱声响。彼时餐桌上,四季菜蔬多是土豆、白菜、胡萝卜。每到秋季,家家户户把耐储存的土豆码进地窖,储备足够一整个寒冬的口粮。我们成群结伴,在地窝棚周边追逐打闹,在无垠戈壁奔跑嬉戏,清脆的笑声回荡在辽阔长空。父辈们开荒耕种、压沙治碱、修渠引水,终日辛劳。忙完一日劳作回到地窝棚,围坐在摆着热饭的桌前,看一看熟睡的孩子、身旁相伴的妻子,眼底便盛满质朴的幸福。
汽车在旧场区缓缓前行,我强压心底翻涌的激动,尽量平稳地向当地人打听昔日一条山农场与相邻水库的旧址。许是故土缘分牵引,当地人十分热忱,耐心为我们指路。很快我们找到一条山一号滴灌站。不承想,滴灌站负责人正是我儿时的邻居李大哥。时隔数十年重逢,他依旧清晰记得当年团部家属院的模样,记得院子最后一排仅有三户人家,我们两家相邻而居。
当年的兵团十六团,这片盛满岁月烟火的驻地,连同老礼堂旧址,如今已划归条山集团。我们循着指引步入焕然一新的条山集团院区,院心的五星红旗傲然挺立。心怀敬畏与赤诚,我们整齐肃立、向国旗行注目礼,齐声唱响国歌。雄浑嘹亮的旋律响彻戈壁旷野的瞬间,奇迹般红旗迎风猎猎舒展,那一抹耀眼的中国红,见证着戈壁荒漠变绿洲的蜕变,镌刻着一代兵团人扎根西北、屯垦兴边的家国大爱。这一刻,耳畔仿佛响起老团场礼堂集会的喧闹、带着时代印记的歌舞;眼前浮现礼堂后方高耸的煤堆、错落的瓦房,袅袅炊烟缓缓升起。散落半生的儿时记忆,因故人旧地慢慢聚拢拼接,化作鲜活的画面,撼动心扉,慰藉灵魂。
脚踏老家属院原址,我的心跳愈发急促。我深深呼吸这片土地的空气,努力拾捡记忆中的童年碎片。这时,我们巧遇回乡探亲的老兵团子弟张大哥。他缓缓给我们讲述一条山数十年的沧桑变迁:1958年,包兰铁路景泰站建成通车;1970年,兰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十六团扎根一条山,垦荒戍边;1974年,景电工程引黄河活水滋养戈壁,荒漠焕发生机;1978年,景泰县城从芦阳迁到一条山,昔日荒凉垦区,慢慢发展成繁华的县域中心。张大哥还告诉我,当年我们就读的农场小学,如今改扩建为设施完善的景泰第六中学;过去低矮错落的尖顶房小院,早已被整齐崭新的楼宇替代。
岁月流转,戈壁故土早已换了新颜。许多旧日景致不复存在,唯有院前的山形轮廓、老水库残存的堤坝静静伫立,默默见证世事变迁,提醒着我:四十多年前,我曾在这里度过整个童年。此刻,尘封半生的童年记忆,在脑海里一一鲜活起来。戈壁晚风缓缓吹过,院旁的团场露天影院人声鼎沸。年少的我爬上房顶,自在观影,肆意欢笑,笑声划过浩瀚星空,久久不散;母亲双手提着水桶,往返于家门和院前水库,水桶轻晃,盛满一汪清水,撑起一家人平凡的日常。
此番千里归乡,亲友相伴、山河同行,我驾驶着坦克300越野车驰骋在父辈曾经奋斗的土地,是圆梦,是回望,更是两代人初心与信仰跨越时空的呼应。旧院烟火、房顶童趣、邻里温情、父辈坚守,所有的时光碎片,都完整留存心底。离别在即,我再次回望连绵逶迤的一条山山脉。风起戈壁,条山集团院内的五星红旗依旧迎风舒展、熠熠生辉。一座山,是父辈挥洒热血的奋斗沃土,是我藏于岁月深处的童年原乡,更是我此生念念不忘的心灵归处。(作者:张洪江)